11 月 1 日是诸圣节。1512 年的这一天，米开朗基罗在脚手架上仰头画了四年之后，让罗马第一次抬头看见西斯廷礼拜堂的穹顶；八年后同一天，麦哲伦的船队驶进南美大陆与火地岛之间的一条水道，他按当天的节日叫它“诸圣节海峡”，后来人们改叫它麦哲伦海峡。再过两百三十五年，还是这个节日，里斯本的教堂里点满蜡烛，大地开始震动。
这一天也埋着别的线索：一个意大利中尉从飞机座舱里把手榴弹一颗颗丢下去；一个横跨三大洲的帝国被自己的议会投票废掉了苏丹；土耳其人在几个月里给全国换了一套字母；一个摄影师在公路边急刹车，抢下只停留了几十秒的月光。2011 年的凌晨，神舟八号从酒泉升空。
一、近代以前
1512 年 · 四年的仰视，三百多个人物
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原本只想要十二使徒的画像，米开朗基罗却交出了一整套《创世记》：九幅主场景从开天辟地排到诺亚醉酒，加上先知、女巫和拱顶三角里的祖先，三百多个人物铺满五百多平方米的穹顶。1508 年动工时他自称雕塑家，不愿接这份“画画”的差事，连脚手架都是自己重新设计的；四年下来，他在诗里抱怨自己脖子僵直、胡须翘向天花板。1512 年 11 月 1 日，天顶画第一次向公众揭开。
1520 年 · 一条先叫“诸圣节”的海峡
1520 年 11 月 1 日，麦哲伦的五艘船驶进南美大陆与火地岛之间的水道，当天的节日给了它第一个名字：诸圣节海峡。水道曲折，潮汐和风向都难以捉摸，从望见入口的海角到驶出另一端，船队绕了三十八天，其中一艘船中途掉头逃回西班牙；驶出之后海面安静得反常，麦哲伦把它叫作“太平洋”。他自己没有走完这圈——1521 年，麦哲伦在菲律宾的麦克坦岛被杀，最终只有“维多利亚”号在埃尔卡诺带领下回到塞维利亚，出发时的两百七十人剩下十八个。
1611 年 · 《暴风雨》，莎士比亚的谢幕
1611 年 11 月 1 日，《暴风雨》在伦敦白厅宫为詹姆斯一世演出。这通常被视为莎士比亚最后一部独立完成的剧作：一个关于海岛、魔法与宽恕的故事，结尾处普洛斯彼罗折断魔杖、沉掉法书，请求观众用掌声放他离开。后人喜欢从这段独白里读出告别意味——一个写了三十多年戏的人，让笔下的人物替他谢幕；这未必是莎士比亚的本意，但它是这部剧最动人的地方。
1755 年 · 里斯本：蜡烛还点着
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，三阵震动把里斯本掀翻，紧接着是海啸和烧了数日的大火。当天是诸圣节，教堂里挤满做弥撒的人，烛火在震动中倒下，火从圣坛一路烧进街区；死亡人数估计在四万到六万之间，也有更高的说法。灾后，庞巴尔侯爵向全国教区发出问卷：震了几次、房子怎么倒、火从哪里起。这批问卷成了最早的系统地震资料，现代地震学与抗震工程都从这里起算；伏尔泰则写长诗质问，为什么毁掉的是里斯本，而不是同样繁华的巴黎和伦敦，几年后又把这场灾难写进《老实人》，砸掉了启蒙时代最流行的乐观。
1814 年 · 维也纳会议：一场跳舞的会议
拿破仑战败后，欧洲的君主和外交官在维也纳坐了下来，重画国界、安排王朝复位、划定势力范围。会议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全员大会，关键决定在沙龙、晚宴和舞会之间达成，东道主为这场排场花掉了大笔银子。法国代表塔列朗凭谈判把战败国重新拉回桌面，波兰、萨克森和德意志邦联的归属都在会议期间定下；这套版图大体维持到 1914 年。有人形容这场会议“不前进，只是在跳舞”，可它跳出来的秩序，管了欧洲一百年。
二、十九世纪
1848 年 · 一间只收女生的医学院
11 月 1 日，波士顿女子医学院开课，第一批招了十二名学生。创办人塞缪尔·格雷戈里主张女性也该学医：当时美国的医学院几乎不招女生，许多女病人也不愿意让男医生诊治。这所学校后来并入波士顿大学医学院，是美国最早一批系统培养女医生的机构。同一年欧洲到处在革命，波士顿在给十二个女人发解剖课的讲义。
1870 年 · 天气第一次被“预报”
11 月 1 日，美国陆军信号局下属的“电报与商业报告处”发布了第一份官方天气预报。办法很朴素：各地气象站用电报把气温、气压和风向送到华盛顿，值班员标在图上，再推断明天的天气往哪儿走。这套系统后来独立成美国气象局，也就是今天的国家气象局。在此之前，“明天的天气”属于农谚和经验的领地；从这一天起，它成了一种可以公开发布、也可以被证伪的信息。
1894 年 · 最后一个沙皇，二十六岁
父亲亚历山大三世在克里米亚的利瓦迪亚去世，二十六岁的尼古拉二世当天继位。他受过严格的宫廷教育，却几乎没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——亚历山大三世强势而健康，没有人想到王位会这么早落到他头上。此后二十三年，他经历了日俄战争、1905 年革命和第一次世界大战，1917 年退位，1918 年 7 月在叶卡捷琳堡与全家一起被处决。罗曼诺夫王朝三百年，最后一段路从这一天开始。
三、二十世纪
1911 年 · 第一次空袭：飞行员用手把炸弹扔出座舱
意土战争期间，意大利中尉朱利奥·加沃蒂驾驶一架单翼机飞到利比亚的艾因扎拉绿洲上空，从座舱里把手榴弹一颗颗丢下去。飞机才发明八年，没有投弹装置，也没有瞄准具，炸弹是他自己带上天的。这被广泛认为是人类第一次从飞机上投弹的作战行动。它没有改变战局，却给战争打开了一个新的维度——而它开始的样子，近乎手工。
1922 年 · 苏丹制废除：六百年帝国的最后一页
土耳其大国民议会通过决议，废除奥斯曼苏丹制，末代苏丹穆罕默德六世失去皇位，几天后搭英国军舰离开伊斯坦布尔。从 1299 年奥斯曼建国算起，这个家族统治了六百多年，版图横跨三个大洲。第二年共和国成立，首都迁往安卡拉；1924 年，哈里发制度也被废除。一个以伊斯兰世界领袖自居的帝国，不是被外敌攻陷，而是被自己的议会投票废掉的。
1928 年 · 一夜之间，全国换了笔迹
11 月 1 日，土耳其大国民议会通过第 1353 号法律，用拉丁字母拼写的土耳其语字母取代了沿用数百年的阿拉伯字母。新字母有二十九个，专门为土耳其语的元音设计，学起来比奥斯曼文快得多。凯末尔带着黑板到各地教字母，被拍到在广场上给民众上课。改革见效很快，识字率明显上升；代价是断裂——此后几代人读不懂自己国家三百年的文献，要读奥斯曼时代的书，得先把它转写成新字母。
1937 年 · 长沙：三所大学挤进一座城
平津沦陷后，北大、清华、南开三校南迁，11 月 1 日在长沙组成临时大学开学。教室是借的，宿舍是挤的，课照上；半年后长沙吃紧，学校再度西迁昆明，改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。西南联大只存在了八年多，条件差到教授要兼课、学生要跑警报，却走出了杨振宁、李政道两位诺贝尔奖得主和邓稼先等一批人。后来联大把 11 月 1 日定为校庆日——纪念的不是哪座大楼落成，而是在最不像大学的地方坚持开课。
1941 年 · 安塞尔·亚当斯：一分钟的光
傍晚，亚当斯开车经过新墨西哥州的埃尔南德斯，看见月光正落在墓地的白色十字架上，远处的雪山顶上还有最后一抹太阳。他把车停在路边，架起 8×10 大画幅相机，却找不到测光表——于是凭记忆里月亮的亮度直接算出了曝光。他按下快门时，能用的光只剩几十秒。《月升，埃尔南德斯，新墨西哥》后来成了摄影史上被印得最多的照片之一，同一张底片印出的照片，价格从当年的几十美元涨到六位数。
1993 年 · 十二国，一个联盟
《马斯特里赫特条约》生效，欧洲共同体十二国正式组成欧洲联盟。条约 1992 年 2 月签署，批准过程磕磕绊绊：丹麦公投先否决，拿到例外条款后才第二次通过；法国公投只赢了不到两个百分点。从这一天起，欧洲人多了“欧盟公民”的身份，共同外交与司法内政合作写进条约；2002 年，欧元纸币和硬币进入日常流通。一个靠条约而非征服缝合起来的大陆秩序，在这天换了名字。
四、二十一世纪
2011 年 · 神舟八号：无人，但是第一次
凌晨 5 时 58 分，神舟八号从酒泉升空。它没有航天员，任务是在轨追上两个月前发射的天宫一号，完成中国第一次空间交会对接：11 月 3 日，两个飞行器在三百多公里高的轨道上锁在一起；11 月 14 日，它们分开后又对接了一次。之所以无人，是要先把最危险的一步验证清楚再送人上去——此后神舟九号载人对接、天宫二号、空间站相继排上日程，2011 年这个凌晨是那条时间线的起点。
写在最后
这一天被记住的方式很不一样：一幅画、一条海峡、一次投票、一张底片。它们当中没有哪一件，在发生的当天被当成“历史”——米开朗基罗担心的是颜料干得太快，加沃蒂担心的是风把飞机吹偏，亚当斯担心的是测光表找不到。历史大概就是这样攒出来的：一群人各自处理眼前的麻烦，很多年后，别人才知道哪一天值得记。今天正在过去，还没有人知道它会被记成哪一天。
本文据维基百科「11月1日」条目（中文、英文）及公开史料整理，重大年代与事件均以该条目为准。
图片与资料来源
- 事件来源：维基百科「11月1日」中文条目与英文条目「November 1」。
- 封面：《创造亚当》，米开朗基罗，1512 年，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；公有领域，via Wikimedia Commons。
- 麦哲伦海峡图：《第一幅麦哲伦海峡地图》（1520 年，Carlo Amoretti 辑）；公有领域，via Wikimedia Commons。
- 里斯本地震图：1755 年里斯本大地震版画，作者不详；公有领域，via Wikimedia Commons（Jan Kozak Collection）。
- 尼古拉二世像：Ernst von Liphart 绘，1914 年，俄罗斯博物馆；公有领域，via Wikimedia Commons。
- 西南联大校门：1938 年摄；公有领域，via Wikimedia Commons。
- 《月升，埃尔南德斯，新墨西哥》：安塞尔·亚当斯摄，1941 年 11 月 1 日；Wikimedia Commons 标注为公有领域。